在我的房間裏

坐在陽台上我親手油漆彩繪的木頭椅子上曬太陽，人懶懶的，天空藍藍的，陽光暖暖的，微風涼涼的，花兒美美的，就這樣，什麼也不必做，感覺好幸福。北歐的夏天真是非常完美，而且因為短暫，所以特別珍貴。

1999年的夏天有一半的時間我待在法國。當時在某診所工作的我收入優渥，所以可以每隔一個月飛一趟巴黎。巴黎是我第一個造訪的歐洲城市，我對她是一見鍾情、再見傾心。後來我也陸陸續續到過許多其他的歐洲城市，但是沒有另外一個地方能夠給我同樣強烈的文化與藝術的震撼。有了塞納河畔的風光當背景，那年夏天的戀情成了一曲纏綿悱惻的香頌。我一直搞不清楚，究竟是因為我被巴黎迷惑了，所以我才會那麼痴戀那個法國男人呢？還是因為我被那個法國男人迷惑了，所以我才會那麼痴戀巴黎？總之，在那個沾滿美酒和香水氣味的夏天裏，我經歷了一段煙火般短暫卻燦爛的愛情。和那人分手以後，我再也不曾回到巴黎。

大一開學前的那個夏天，我在成功嶺。有一天是很多大專兵期待中的行軍日，一如其他的典禮和活動，我稱病自願留營。那真是天堂般的一天，大部分的人都走了，整個營區變得好安靜，留下來的班長也不像平時那麼囉唆了。上午我們為快樂行軍去的弟兄們準備愛心便當，下午修剪草皮。我一直忘不了那個午後，當我們幾個小兵忙裡偷閒躺在一棵大榕樹下，我聽著蟬鳴、看著濃密的樹葉在微風吹拂下閃爍不停的樣子，昏昏欲睡。那是我在成功嶺的一個半月裏唯一覺得平靜舒服的一個下午。有人說大專生暑期集訓就和救國團的戰鬥營差不多，我沒有參加過戰鬥營，但是六個星期待在那種監獄似的變態又不自由的環境裡，我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。好不容易捱到結訓，我發誓再也不要接受這樣的折磨了。七年後的夏天，在我即將以醫官的身分入伍之前，我對當兵的恐懼突然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。不願意當兵，不想當醫生，不知何去何從，再加上一場被對方當成瘋子的苦戀，在前途一片茫然的情況下，我度過了今生最憂鬱的一個夏天。

躺在成功嶺的草地上的時候，我腦海裏浮現的是鄉下外婆家周圍的那片竹林。同樣安靜的夏日午後，大人都不知跑哪兒去了，除了偶爾幾聲雞啼，我只聽見風吹過竹葉時不斷發出的沙沙沙的聲音。那時候我還不懂得恐懼，也不認識愛情，夏天最喜歡做的事是踩進水田裏捉螃蟹青蛙或是爬上樹捕甲蟲螳螂。捕捉的目的原為畜養，然而不得其法，被小野人握在手中的動物很少有機會看到第二天的陽光。充滿肅殺之氣的我，是我們住的那一區的孩子王。罵難聽的七字髒話是家常便飯，拿棍棒石頭把看不順眼的小孩打得頭破血流也是經常發生的事。害得我媽不僅每天生氣傷心，三不五時還得低聲下氣地跟別人家的媽媽道歉甚至賠償醫藥費。我父母親管不住我，我又死不肯上學接受老師的管束，眾人無計可施之下，我被騙到在台北開醫院的叔叔家。於是在某個夏天的早晨，我一如往常在濛濛亮的天光中醒來，卻發現自己獨自在一間飄蕩著藥水味全然陌生的房間裡。我找不到我媽媽，我無助害怕，只好放聲大哭。隨著一串串滾燙淚水流走的是天真與霸氣，是一個我永遠不會有機會知道的命運。六歲的那個夏天，我很不甘心地從野蠻走向文明。

我生命裏的三十五個夏天，腦海裏散落的夏日回憶就像海面上閃爍的無盡點點波光。……颱風來的時候，我們關門不做生意，全家團聚，感覺就像過年一樣溫馨。……同樣的夏天午後雷陣雨，一次又一次地淋濕穿著不同制服在大街小巷倉皇奔跑的我。……不會游泳的我卻愛上了夏天的大海，海風的濕熱，海水留在皮膚上的黏膩感覺，五顏六色的小魚在礁石裏游來游去，沙子跑進鞋子裏。……高中聯考、大學聯考、醫師國考、托福考試、瑞典語檢定考，考個不停的夏天。……荔枝、芒果、西瓜、鳳梨、愛玉冰、冬瓜茶、烤魷魚，想起來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的夏天。……從端午節開始，到中秋節結束，以中元普渡為高潮，傳說與神話中的民俗夏天。……

我在瑞典想念台灣夏天的美好，天知道酷熱的夏天正是當年驅使我離開台灣的原因之一呢！